書房對聯選萃:安逸(二編三)

我們繼續說“安逸”,這一講來看看文人們的家居閑情。

先看吳湖帆(1896-1972)先生一副:

連云翠黛王維畫,繞戶春花謝眺詩。

這一聯“連云翠黛王維畫,繞戶春花謝眺詩”,是說:看看我家的環境有多美吧——遠看嘛,那是無盡的翠黛連云,好似王維的山水畫;近看嘛,那是滿眼的鮮花繞戶,正如謝眺的游春詩。整天徜徉在這樣詩情畫意的幽居中,那是怎一個安逸了得。

上聯中的“黛”原指古人畫眉用的黑色顏料,這里“翠黛”指的是黑綠色的山。我們常說“紅得發紫”,這里則是“翠得發黑”。

這里的“連云翠黛”,不僅描寫出了青山的蔥蔥郁郁、偉岸雄渾,同時和下聯的“繞戶春花”也對得極好——一大一小、一高一低、一遠一近、一剛一柔。

下聯中提及的謝眺是南北朝著名詩人,后世的詩仙李白是他的粉絲。這里我們且看謝先生的一首游春詩,詩題為《和徐都曹出新亭渚詩》:

宛洛佳遨游,春色滿皇州。

結軫青郊路,迥瞰蒼江流。

日華川上動,風光草際浮。

桃李成蹊徑,桑榆蔭道周。

東都已俶載,言歸望綠疇。

接著看張謇(1853-1926)狀元一副:

老松閱世臥云壑,明月入戶尋幽人。

張狀元這一副“老松閱世臥云壑,明月入戶尋幽人”,寫得真可謂剛柔并濟——門外蒼干遒枝的老松,常使我想起當年的雄心偉業;戶內沐月撫琴的幽人,說的正是我今朝的雅趣閑情。

年輕時,要青春無悔,要去奮斗;年齡大了,要老有所樂,要會享受。

這里上聯出自黃庭堅先生的七絕《秋思寄子由》,原詩如下:

黃落山川知晚秋,小蟲催女獻功裘。

老松閱世臥云壑,挽著蒼江無萬牛。

下聯出自蘇東坡先生的七絕《月夜與客飲酒杏花下》,原詩如下:

杏花飛簾散余春,明月入戶尋幽人。

褰qiān衣步月踏花影,炯如流水涵青蘋pín。

下面看華世奎(1863-1942)先生一副:

入門明月真堪友,滿榻清風不用錢。

這一副“入門明月真堪友,滿榻清風不用錢”,意境很美,但多少有點司空見慣、老生常談,不多講了。

接著看王仁堪(1849-1893)狀元一副:

蘄簟蜀琴相對好,月華星采坐來收。

王狀元這一副“蘄簟qí diàn蜀琴相對好,月華星采坐來收”,也寫得極為瀟灑安逸。

上聯中的“蘄簟”,是湖北蘄春出產的一種好竹子所作的涼席,屬地方特產,消暑生涼效果極佳,在歷史上名氣很大。據說唐代大文豪韓愈體胖怕熱,有個叫鄭群的朋友送來一張上等的蘄簟,韓愈高興得不得了,曾賦七言古風一首以記其事,詩題即為《鄭群贈簟》:

蘄州笛竹天下知,鄭君所寶尤瑰奇。

攜來當晝不得臥,一府傳看黃琉璃。

體堅色凈又藏節,盡眼凝滑無瑕疵。

法曹貧賤眾所易,腰腹空大何能為,

自從五月困暑濕,如坐深甑遭蒸炊。

手磨袖拂心語口,慢膚多汗真相宜。

日暮歸來獨惆悵,有賣直欲傾家資。

誰謂故人知我意,卷送八尺含風漪。

呼奴掃地鋪未了,光彩照耀驚童兒。

青蠅側翅蚤虱避,肅肅疑有清飆吹。

倒身甘寢百疾愈,卻愿天日恒炎曦。

明珠青玉不足報,贈子相好無時衰。

韓大才子這一首古風洋洋灑灑、字字珠璣,真堪稱“蘄簟”最好的廣告詞。

上聯中的“蜀琴”,指的是蜀地(今四川一帶)所產的古琴。也堪稱文人雅士的書房重器。

蜀人好琴,自古有之。據傳漢代的楊雄與司馬相如都是彈奏古琴的頂級高手,楊雄的琴名為“琴清英”,司馬相如的琴名為“綠綺qǐ”。這“綠綺”很不得了,乃是傳說中古代四大名琴之一。

到了宋代,蜀人蘇洵、蘇軾、蘇轍父子進一步將“蜀琴”發揚光大?!度纸洝分杏醒裕禾K老泉,二十七。始發憤,讀書籍。這里的“老泉”是蘇洵的號?!袄先痹翘K家家藏的一具名貴古琴,蘇洵因為太喜歡了,就拿琴的名字作了自己的別號。

大家看,人以琴名,琴以人傳,蜀地名人與名琴互相提攜,共同成就了“蜀琴”在中國文化史上的輝煌。就像我們今天講詩必言唐詩,講詞必稱宋詞一樣?!笆袂佟币渤闪饲俚拇~。

我們常講“琴棋書畫”,這里的琴是排第一的。為什么大部分文人并不怎么彈琴,而琴的地位卻這么高呢?大家看,“琴棋書畫”中,不管是棋,還是書和畫,都是在平面上活動。而琴則是在空間上活動——琴音飄渺,近則流播街巷,遠可飄飖云天。也可以說,棋、書、畫是二維的,而琴是三維的。所以,一張琴擺在那里,它本身就營造出了一個氣場,一個小宇宙,即使沒有琴音,也能給文化人如此的暗示。

荷蘭漢學家高羅佩寫過一本書《琴道》,對古琴于中國“雅”文化的價值做了深刻的闡釋,我們且看下面這幾段(摘自《得到APP》對《琴道》的解讀):

高羅佩發現了一個很有意思的現象,那就是通俗音樂、異域音樂越發達,文人越要強調古琴“雅”的屬性,好讓古琴跟俗文化劃清界限。這其實是古琴作為修行工具的意義決定的。

古琴是修行的工具,跟圣人孔子,上古賢王緊密相關。對文人來說,彈琴是一件嚴肅的事情,不管是表達心意,還是感化他人,最終都是為了和古人崇高的思想對話。所以,保護古琴的“雅”,不是在保護一種音樂,而是在守護整個文化傳統。文人肯定不能讓承載著文化傳統的古琴被俗文化給污染了。這就讓古琴成了一塊俗樂不能侵犯的精神圣地。

尤其是到了唐代,文化交流帶來了異域音樂,唐人的生活中充滿了這些音樂。我們今天熟悉的民俗樂器,比如琵琶、二胡都是西域傳過來。于是,文人就會刻意不讓古琴演奏異域的通俗音樂,防止它被俗文化給同化了。比如在傳統戲曲中,你就幾乎看不到古琴的身影。

但是,想要做到這一點其實挺難的。文藝片雖然有深度、有營養,但看著很累,所以也需要有爆米花電影讓人覺得愉悅放松。古代的文人肯定也會覺得聽俗樂更輕松愉快,也需要俗樂來娛樂。在這樣現實的困難中,古琴又有了另外一個功能。用高羅佩的話說就是,古琴甚至成了文人自我辯白的工具。欣賞俗樂讓文人覺得有負罪感,所以他們就得時不時地把琴搬出來,證明自己是一個品位高雅,而且有道德操守的人。這可能還真不是裝,文人在社交場合聽完歌妓唱歌,回家或許真會把琴掏出來彈上一兩曲。因為這樣他們才能讓自己也相信,雖然一時為俗樂所樂,但那無非只是消磨時間,事實上他崇尚的只有先王的圣樂。

這樣,古琴作為雅文化象征的意義就越來越被放大,甚至大于它作為一個樂器的實際意義了。文人即便是不會彈琴,書房里也要掛一張古琴,給它起個名字,刻上些字。古琴成了一種文化的象征,一種彰顯文人雅趣的符號。

說到這里,我們再回頭看這一聯,“蘄簟qí diàn蜀琴相對好,月華星采坐來收”,好像是在說——金碧的涼席,是我清爽的心;悠淡的古琴,是我閑雅的情。明月華美,疏星閃爍,浩渺的宇宙,與我渾然一體——真是極簡、極美、極安逸。

行筆至此,不由得想起了東坡先生的名篇:

清夜無塵。月色如銀。酒斟時、須滿十分。浮名浮利,虛苦勞神。嘆隙中駒,石中火,夢中身。

雖抱文章,開口誰親。且陶陶、樂盡天真。幾時歸去,作個閑人。對一張琴,一壺酒,一溪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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