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紫丸赤藥”與“白色神水”—磨鏡粉劑小考

1、緣起

余嘗粗校劉緩《鏡賦》(),舛誤頗多,前既解“夏天金薄漠”一句(),今乃復論“光明粉可憐”一句之所指。

劉緩《鏡賦》有如下殘文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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世間好鏡自無多,唯聞一個比姮娥。曾經玉女照,屢被仙人磨。光明粉可憐,(后缺)。

余初引緩之詩“粉光猶似面,朱色不勝唇”一句解之,然此一部分當寫被照之鏡,非寫照鏡之人也,故“光明粉可憐”五字所指,猶需商榷也。

前言“屢被仙人磨”,故此或就磨鏡一事而發論也。

2、玄錫

磨鏡之事,漢時即有,《淮南子<修務>》曰:

明鏡之始型朦然,及粉以玄錫,摩之以白旃,則須眉鬢毛,可得而察。

此所言玄錫,殆磨鏡所用之粉劑也,或解玄為鉛,謂此為鉛錫汞齊,所以涂附于鏡上也。此為較早之記載,玄錫治鏡,亦見漢之鏡銘與高誘之《呂氏春秋》注,此不引也。

3、紫丸赤藥

其后,東漢之《列仙傳》即記有以磨鏡為業之道士,其《負局先生》曰:

負局先生者,不知何許人也,語似燕、代間人。常負磨鏡局徇吳市中,銜磨鏡,一錢因磨之,輒問主人,得無有疾苦者,輒出紫丸赤藥以與之,得者莫不愈。如此數十年。

后大疫病,家至戶到,與藥活者萬計,不取一錢,吳人乃知其真人也。后止吳山絕崖頭,懸藥下與人。將欲去時,語下人曰:“吾還蓬萊山,為汝曹下神水?!毖骂^一旦有水,白色,流從石間來下,服之多愈疾。立祠十余處。

通行本言負局先生所施者為“紫丸藥”,而諸書所引,多有“赤”字,當為“紫丸赤藥”也,歷來未見有考此紫丸赤藥為何物者,以負局先生之職業而論,其或為磨鏡所用之藥也。

六朝時有《洞玄靈寶道士明鏡法》,亦記摩鏡道士之事,曰:

昔有摩鏡道士,賃為百姓摩鏡...鏡無他法,唯以藥涂拭之,而鏡明...藥用銹錠,邊有鐵,锽赤者好。打鐵人燒銹錠,打之即出。鏊鐵亦有之,名赤渣...又用蛇黃。

則其所用之銹錠、赤渣、蛇黃,皆為鐵之氧化物,成分近于《神農本草經》中之鐵精也。

陶弘景《本草經集注》:

鐵精,出煅灶中,如塵,紫色,輕者為佳,亦以摩瑩銅器用也。

又蘇軾《記樊山》曰:

(樊山)有洞穴,土紫色,可以磨鏡。

此土殆即含鐵之氧化物較高之土也。

故自其紫、赤之色與磨鏡之用而言,《列仙傳》中所謂治病之“紫丸赤藥”,不過鐵精、赤渣之類而已。

4、白色神水

負局先生之“紫丸赤藥”既明,則后文崖頭所流之白色神水,又何所解?歷來亦未見有考此白水為何物者,吾猜其亦與磨鏡所用之藥有關。

六朝時又有《上清明鑒要經》,另記摩鏡道士之事,曰:

昔有摩鏡道士游行民間,賃為百姓摩鏡...不以他物摩也,唯以藥涂而拭之,而鏡光明不常有...方以錫四兩,燒釜猛下火,令釜正赤,與火同色,乃內錫末,又胡粉三兩合內其中。以生白楊...攪之...復內真丹四兩,胡粉一兩,復攪之...內磨鏡錫四兩,攪令相得。欲用時...以唾傅拂其上,以自拂之,即明如日月。

真丹含汞,胡粉含鉛,韓吉紹分析其所得之藥,即鉛錫汞齊也。

稍后之《王度古鏡記》曰:

大業九年正月朔旦,有一胡僧行乞而至度家...胡僧謂曰:“檀越家似有絕世寶鏡也,可得見耶?”...出之,僧跪捧欣躍。又謂曰:“此鏡有數種靈相,皆當未見。但以金膏涂之,珠粉拭之,舉以照日,必影徹墻壁?!鄙謬@息曰:“更作法試,應照見腑臟,所恨卒無藥耳。但以金煙薰之,玉水洗之,復以金膏珠粉如法拭之,藏之泥中,亦不晦矣?!彼炝艚馃熡袼确?。行之,無不獲驗。而胡僧遂不復見。

此所謂金膏、珠粉與金煙、玉水之法又何所指?白居易有《百煉鏡》一詩,有云“瓊粉金膏磨瑩已”,或謂瓊粉即珠粉,非也,瓊者美玉,瓊粉即玉屑也,或謂金膏為汞,余以為殆即《上清明鑒要經》所制之鉛錫汞齊也。

又有所謂金膏、水碧之說,如謝靈運《入彭蠡湖口》:

攀崖照石鏡,牽葉入松門...金膏滅明光,水碧綴流溫。

其后李白仿之,詩曰:

余方窺石鏡,兼得窮江源...水碧或可采,金膏秘莫言。

一本作“金精秘莫論”,此金膏所指為仙家之神藥也,見《漢武故事》;水碧亦玉也,見《山海經》,此特就其珍奇而言,與磨鏡無關。

又簡文帝《鏡銘》:“金精玉英,冰輝沼清”,所謂金精玉英,殆贊鏡材質之美也(從《梁簡文帝集校注》之說),以其又有《鏡象詩》曰“精金宛成器,懸鏡在高堂”也,亦與磨鏡無關。

唯唐之薛逢作《靈臺家兄古鏡歌》曰:

鏡上磨瑩一月余,日中漸見菱花舒。金膏洗拭鉎澀盡,黑云吐出新蟾蜍。

此中有磨、洗兩道工序,其“磨瑩”殆指用鐵精、赤屑之法也,其“洗拭”則用“金膏”,即錫汞齊也。以此推之,所謂金膏,不過錫汞齊之美稱也;所謂珠粉、瓊粉,不過鐵精、赤屑之美稱也;皆由乎小說家與詩人之修辭也。

故《古鏡記》之“金煙玉水”,不過小說家故作玄虛之言,其實即若其“金膏、珠粉”之法亦尋常磨鏡之法也。

如是,則《列仙傳》中負局先生為人所下之白色神水,其成分殆與鉛錫汞齊有關,余以為即將胡粉(鉛粉)混入水中而成者也,胡粉即鉛白也,故色白;《本草經》言胡粉“主伏尸毒螯,殺三蟲”,而鐵精“療驚悸,定風癇”,功用不同也。

于此即知負局先生之丸藥與神水,不過磨鏡所需之粉劑,而經傳說之包裝,便使原型不明也。

5、光明與粉

今劉緩《鏡賦》前言此鏡“屢被仙人磨”,后言“光明粉可憐”,《上清明鑒要經》云“賃為百姓摩鏡...唯以藥涂而拭之,而鏡光明不常有”,則賦中之“光明”乃鏡被磨后之效果也,“粉”者磨鏡所需之藥也,為混合粉劑。以其鏡屢被磨,故所耗之磨鏡藥多,故鏡雖光明而粉實可憐也。

據前所引詩文,粉、膏每相對而成文,或“光明粉可憐”言拭粉之事,則后所缺五字言涂膏之事亦未可知,總此兩句十字皆言磨鏡之事則無疑也。

前言“世間好鏡自無多,唯聞一個比姮娥”,言此鏡曾明凈如月也,而其所以明凈,則皆系仙人磨鏡之功也。即如薛逢所謂“黑云吐出新蟾蜍”,姮娥指月,蟾蜍亦指月也,故其以月喻新磨之鏡之光明則同也。

6、結語

其實,解劉氏五字無需百字也,然則余所得之證愈多,則惑亦隨之,良以平日閱歷甚窄也,故今不憚煩而皆董理之。然工藝史與方術終非余所長,故疏漏難免,而此文則聊備談資而已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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